第一百零九章笺识(1 / 3)
管事把那只粗布包袱放在井沿上时,苏瑾正坐在西院石阶上,手里捻着一片从墙头飘下来的海棠花瓣。
那花瓣已经干透了,边缘泛起淡淡的褐。
那棵树的花期已经过了,这是枝梢最后一朵。
管事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包袱轻轻搁在她膝边的井沿上,鞠了一躬便退下了。
苏瑾低头看着那只包袱。
布料是偏院林清韵用来垫藤箱的那块旧青布,边角磨出了毛边,系带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檀香气味。
她伸手解包袱,手指抖得厉害,第一下没解开,指甲抠进了布纹里。
她停下,深吸一口气,像是怕弄疼了那根系带似的,将指尖轻轻退出来,换了个角度,极慢极缓地挑开了那个十字结。
然后弯下腰,将脸埋进包袱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皂角的苦香已经散尽了,只剩樟木和旧尘的气味,但那是林清韵的气味。
每一次她们靠得最近的时候苏瑾都闻过这种气味,此刻它被封在旧布里,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包袱里是三封信,她低头看着那三封信,信封上分别写着壹,贰,三三个字,字迹清瘦端正,横平竖直,比从前在苏府窗下练字时写的任何一张帖都要工整。
她忽然想到,林清韵在写这些字的时候,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
一个人在诀别时写的字,会写得格外整齐。
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。
院中老槐树被风摇得沙沙响,几片新叶落在窗棂上,又被风卷走。
苏瑾在昏黄的烛火下将第一封信抽出来,信封口封得很紧,她用拆信刀轻轻挑开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。
刀尖沿着封口的边缘极缓极缓地滑过,每进一寸都停一息,仿佛拆得慢一些,这封信就还没有真正读完,那个人就还没有真正离开。
她不知道这封信写了多久,但她认得信笺上的水渍,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凹凸,将几处落笔的撇捺洇得微微发皱。
第一封信
苏瑾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
不要怪你父亲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
我反复在想,我该从哪里开始写。
后来我想,就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写起吧。
那年秋天,你被差役押进林家厅堂,穿着脏兮兮的囚衣,手腕被麻绳捆着,头发遮了大半张脸。
我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,跪下。
你没有跪,是差役把你按下去的,你跪下去的时候脊梁骨还是直的,我当时觉得很可笑。
一个阶下囚凭什么不低头?后来我才明白,低头是给值得低头的人,而我不配。
我给你立过很多规矩。
睡脚踏、寅时起、奉茶水温必须分毫不差。
你每天给我泡十盏茶,太烫的被退回去,太凉的被退回去,太淡的被退回去。
你站在厨房里重新烧水的时候,我在卧房里对着铜镜试新簪子,春兰从厨房跑回来告诉我那丫鬟手上全是水泡。
我说哦,水泡而已,让她继续泡。
那天我爹让你去正堂斟酒,满堂宾客哄堂大笑。
你稳稳当当地倒了酒撤回去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那一刻我端着酒杯看你退到角落里站定,还觉得你天生就是个木头疙瘩。
现在想起来,不是你木头,是我瞎了眼。
我撕过你父亲的书。
你唯一一本从火盆里抢出来的《治国方略》,我当着你的面撕成两半。
你跪在地上,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,手指在发抖,眼眶红透了,却没有哭出声。
那天夜里你睡在脚踏上,我隔着珠帘听你的呼吸,听了整整一夜。
那颗眼泪滚进枕头里把我自己的耳朵烫红了,可我当时就是不肯承认,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做不对,但我用了我爹教我的所有道理把它压下去。
苏瑾,我对不起你。
我从前不懂怎么疼人,没有人教过我,我也没想过要学。
是你教会了我,可教会我的人却被我伤得最深。
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。
我不敢,我每次都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。
现在我把它们写在纸上,你不用回答我也没关系。
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受过的每一分委屈,我都记得。
我不配求你的原谅,我只是必须让你知道。
林清韵。
信纸从苏瑾指尖滑落,飘到地上。
她慌忙弯腰去捡,眼泪却抢在前面砸在了地砖上。
她将那页信纸捧在手里,看着纸上那些被水渍反复洇透又晒干的痕迹。
林清韵写这封信时一定哭了很多次。
她在背面最末一行用小楷写了一句话,横平竖直,像是斟酌了无数遍才落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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